我们这一代教会面对的挑战,未必首先来自公开的逼迫,而是来自一种更温柔、更日常、更难察觉的塑造:现代文化正在重新训练我们的欲望、注意力、价值判断和敬拜方式。它不一定直接否认上帝,却不断告诉我们:你才是中心;舒服才是目的;效率才是价值;表达自我比顺服真理更重要。
这正是现代文化对教会最深的负面影响。
一、现代文化把“自我”放在中心
现代人最熟悉的福音不是“基督为主”,而是“做你自己”。这句话听起来积极,甚至有释放感,但它背后常常隐藏着一种深层假设:人的真实自我本身就是最高权威,任何外在的约束、传统、教义、群体责任,都可能被视为压抑。
当这种文化进入教会,信仰就容易被改造成一种自我实现工具。我们问的不再是:“主啊,你要我怎样顺服?”而是:“这个教会能不能满足我?”“这个讲道有没有让我感觉良好?”“这个信仰能不能帮助我成功、平安、被肯定?”
于是,十字架从中心退后了,个人体验站到了前台。悔改变得刺耳,舍己变得陌生,顺服变得可疑。
但耶稣呼召门徒时说的不是“实现你自己”,而是:
“若有人要跟从我,就当舍己,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。”(太 16:24)
教会若失去舍己的语言,就会慢慢失去门徒训练的能力。
二、消费主义把教会变成“属灵服务机构”
现代文化最擅长把一切变成产品,把人训练成消费者。我们习惯比较、选择、评分、切换。这个逻辑进入教会之后,会让人把教会看成提供宗教服务的机构:讲道要精彩,音乐要专业,儿童事工要完善,小组要舒服,人际关系要不麻烦。
这些需要本身并非错误。教会当然应该用心服事,也应该追求美善和秩序。但问题在于:当信徒只以消费者身份进入教会时,他就很难成为肢体。
消费者问:“我能得到什么?”
肢体问:“我如何一同建造?”
消费者遇到不满意就离开。
肢体遇到破口就祷告、承担、修补。
消费者寻找适合自己的教会。
肢体学习在基督里彼此相爱。
教会不是属灵超市,而是基督的身体。身体不是由顾客组成的,而是由彼此相属、彼此供应、彼此忍耐的肢体组成的。
三、娱乐文化削弱了我们承受真理的能力
现代人生活在高度娱乐化的环境里。短视频、社交媒体、算法推荐不断刺激我们的情绪,让我们越来越难安静、等待、思想、默想。注意力被切碎,耐心被削弱,深度被浅层刺激替代。
这对教会影响很大。我们开始期待敬拜像演出,讲道像演讲,小组像轻松社交。只要内容稍微沉重、经文稍微复杂、祷告稍微漫长,我们就觉得“不够吸引人”。
但圣经真理常常不是娱乐性的。它要光照人、破碎人、重建人。神的话不是为了持续给我们新鲜感,而是为了使我们成圣。真正的属灵生命需要慢,需要深,需要反复咀嚼,需要在安静中被神对付。
教会若完全迎合娱乐文化,就会得到观众,却失去门徒。
四、相对主义侵蚀了教会对真理的信心
现代文化强调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理”。这在社会层面似乎显得宽容,但在信仰层面却会带来严重后果。因为基督教信仰从来不是一种私人偏好,而是关于上帝、罪、人、救赎、审判和新创造的真实宣告。
当相对主义进入教会,教义就变得不重要,圣洁变得可以协商,罪被重新命名为“个人选择”,悔改被稀释成“接纳自己”。教会为了避免冒犯人,可能逐渐不敢清楚讲罪、审判、地狱、十字架的代赎、基督的独一性。
可是,一个不敢讲真理的教会,也很难真正医治人。因为人最深的问题不是缺少肯定,而是与神隔绝;不是需要更好的自我形象,而是需要赦罪与新生命。
恩典若没有真理,就会变成廉价安慰。
真理若没有恩典,就会变成冷酷定罪。
但基督是充充满满有恩典有真理的主。教会必须同时持守这两者。
五、效率主义让教会忘记了“忠心”
现代社会崇拜增长、数据、规模、速度和影响力。于是教会也容易被这些标准绑架:人数多少,奉献多少,节目多大,媒体触达多少,活动是否成功。
这些指标可以有参考价值,但它们不是教会健康的最终标准。圣经看重的是忠心,是爱,是圣洁,是门徒是否长成基督的样式,是群体是否活出福音的见证。
有些最重要的属灵工作是无法快速量化的:一个人多年挣扎后学会饶恕;一对夫妻在基督里重新彼此相爱;一个年轻人开始认真读经祷告;一个老人临终前因福音得着盼望;一个小组在苦难中彼此扶持。这些在报表上不一定耀眼,却在神眼中宝贵。
教会不是企业,牧养不是项目管理,复兴也不是营销结果。神呼召教会首先不是成功,而是忠心。
六、我们如何恢复?
第一,恢复以上帝为中心的敬拜
教会首先不是为满足人的宗教需求而存在,而是为敬拜三一真神而存在。敬拜不是气氛,不是音乐风格,也不是情绪体验;敬拜是神的百姓回应神的所是、所行和所说。
当敬拜重新以上帝为中心,我们就会少一点表演,多一点敬畏;少一点自我表达,多一点降服;少一点追求感觉,多一点渴慕神的荣耀。
第二,恢复圣经的权威
教会若要抵挡文化的塑造,必须重新让神的话塑造我们。不是让圣经成为支持我们想法的素材,而是让圣经审判我们的想法、洁净我们的欲望、校正我们的价值、重建我们的生命。
这意味着讲台要敢于讲整全的福音:神的圣洁、人的罪、基督的代赎、悔改与信心、新生命与成圣、盼望与审判。也意味着信徒要重新学习长期、安静、谦卑地读经,而不是只寻找能立刻安慰自己的金句。
第三,恢复十字架的呼召
现代文化训练我们逃避痛苦、追求舒适、保护自我;但主耶稣对门徒的呼召,从一开始就不是通往自我实现的道路,而是通往十字架的道路。
“若有人要跟从我,就当舍己,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。因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,必丧掉生命;凡为我丧掉生命的,必得着生命。”(太 16:24-25)
这不是说基督徒要美化痛苦,也不是把苦难本身当作属灵成就;而是说,跟随基督必然包含舍己、忍耐、忠心、受苦中的盼望,以及为了爱神爱人而付代价。
教会若失去十字架的呼召,就只能培养宗教消费者;教会若重新高举十字架,才可能塑造真正的门徒。
第四,恢复肢体生活
教会不是一群人在同一个时间听同一场讲道而已。教会是基督的身体,是圣灵把我们联结在一起,使我们学习彼此相爱、彼此担当、彼此劝勉、彼此服事的群体。
所谓“彼此相爱”,不是抽象地对人友善,而是在真实关系中愿意看见对方、接纳对方、为对方付出时间。它可能是主动关心一个长期沉默的人,是陪一个软弱的弟兄姊妹走一段路,是在别人不可爱的时候仍然不轻易放弃。
所谓“彼此担当”,不是替别人解决所有问题,而是在重担临到时不让人独自承受。有人失业、患病、家庭破裂、信心低落,肢体生活就不该只是说一句“我为你祷告”,而是按着自己的力量,陪伴、探访、倾听、帮助、代求。
所谓“彼此劝勉”,也不是站在高处纠正别人,而是在爱中说诚实话。我们需要有人提醒我们不要被世界塑造,不要被骄傲、苦毒、贪心、惧怕牵引;也需要自己愿意被提醒、被光照、被挽回。没有劝勉的爱容易变成纵容,没有爱的劝勉又容易变成论断。
所谓“彼此服事”,不是少数热心人承担所有事工,而是每个肢体都按着神所赐的恩赐参与身体的建造。有人教导,有人接待,有人探访,有人治理,有人关怀,有人默默承担实际事务。服事不是表现自己属灵,而是让别人因我们的摆上得着益处。
这需要我们从“我喜不喜欢”转向“我是否忠心”。从“我有没有被满足”转向“我是否愿意爱”。从“这个群体是否完美”转向“我是否愿意在不完美的人中学习基督的忍耐”。
真正的肢体生活必然不轻松,因为爱从来不只是感觉,爱常常意味着付代价。但正是在这种真实、具体、持久的彼此相爱、彼此担当、彼此劝勉、彼此服事中,福音被看见。
第五,恢复忠心的尺度
教会需要认真事奉,也需要负责任地使用资源;但教会不能让世界的成功学定义自己。神看重的,不只是规模,更是圣洁;不只是影响力,更是忠心;不只是活动的热闹,更是门徒生命的真实成长。
我们需要重新相信:慢不等于失败,小不等于无用,隐藏不等于没有价值。神的国常常像芥菜种,像面酵,起初微小,却有真实的生命力。
结语:归回十字架下的教会
现代文化仍会继续塑造人的欲望和想象,但教会并不是没有盼望。基督仍然爱他的教会,仍然借着神的话和圣灵的工作更新他的百姓。问题不只是我们要抵挡什么,更是我们要重新归向谁:归向那位为我们舍己、又从死里复活的主。
教会真正的更新,不是变得更时髦、更会包装、更能吸引注意力,而是重新成为敬拜神、顺服真理、背负十字架、彼此相爱、忠心见证的群体。这样的教会也许不总是耀眼,却会有真实的生命;也许不总是强大,却会显出基督的温柔、圣洁和能力。
所以,归回十字架不是退回过去,也不是逃离世界,而是重新站在福音的中心。我们不需要一个更适合现代欲望的福音;我们需要更深地相信,那古老的福音仍然有能力拯救人、医治人、重建人,也有能力使教会在混乱的时代成为光和盐。
我们需要重新听见那古老却永远新鲜的呼召:
“若有人要跟从我,就当舍己,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。”
这条路不一定轻省,却是生命之路;这条路不一定受欢迎,却是主所走过、也必亲自扶持我们的路。
当教会归回十字架,就不是失去生命,而是重新得着生命;不是变得狭窄,而是重新看见神国的宽广;不是被时代抛下,而是在这个时代中重新活出基督的荣美。